郭宏景
仿佛一聲號令,喚醒了玉蘭樹上的累累花苞,剛到驚蟄,一朵朵玉蘭花便次第開放,給初春帶來了純潔明亮的宣告。燦然綻放的花朵,映襯著湛藍的天,呼應(yīng)著柔婉的風(fēng),生動得令人一見傾心,熱烈得讓人忽略了料峭的倒春寒。
人們對事物的喜愛與關(guān)注,大都是隨著生活閱歷的增加而逐漸深化、加固的。在春風(fēng)催開玉蘭花的那一刻,對玉蘭花早有偏愛的我,也到了思緒再度飛揚的時候。
小學(xué)四年級時,父親從縣城買回一本《少年文藝》,這是我們兄妹貧瘠生活中的一份精神禮物。書中的第一篇文章是夏有志先生的兒童小說《玉蘭花開》,描寫的是都市小學(xué)生的純真友誼。故事深深吸引了我,同時也引發(fā)了我的好奇與向往:玉蘭花是啥樣的?真的有文字里說的那么美好嗎?從此,書中那幅小小的白描插圖,刻印在了我的腦海里。好多年,我在熟悉又乏味的鄉(xiāng)野間尋覓、回想,想象不出在玉蘭花下奔跑、流連該是怎樣的一種幸福狀,以至于每念及此,心中都久久難以釋懷。
單位的小花園里有兩棵不太起眼的樹,開春,伴著一場大雪,兩棵樹竟然開滿了白亮亮的花。聽了同事介紹,我才終于對上了號——那樹,就是“傳說中的”玉蘭樹,那花,就是我心心念念的玉蘭花——像插圖中一樣圣潔、嬌美,但卻真切地、鮮活地綻放在了我的眼前。單位里幾位老師認(rèn)真拍攝、精心創(chuàng)作的文藝專題片《春雪白玉蘭》,獲得了當(dāng)年的省級大獎,讓我驚嘆:看來這滿樹的雪白之花,不僅美艷,還很神奇哩。
只可惜啊,隨著人員和車輛的不斷增加,小小花園被改造成了停車場,滿院繁花讓位給了往來喧嘩,被生生移除的兩棵玉蘭樹,不知所終。之后相當(dāng)長一段時間,美麗的玉蘭花只能開放在我的夢里。
光陰流轉(zhuǎn),發(fā)展蝶變。十多年前,我們從逼仄、破舊的老城搬遷到了寬闊敞亮、綠意層疊的新區(qū),工作條件、生活環(huán)境都有了大幅的提升改善,沒有了車、樹爭地的矛盾,小區(qū)內(nèi)、公園里、步道旁、單位院中,栽上了眾多綠植,有很多是過去曾聽聞卻不得見的花木名品,當(dāng)然也包括時常出現(xiàn)在我夢中的玉蘭樹。“三百米見綠,五百米見園”“四季見綠,三季看花”,極大地飽了人們的眼福,大家的獲得感、幸福感陡然增添。更讓我欣喜的是,住宅樓前的綠化帶邊,竟然有一整排的玉蘭樹傲然挺立,在我眼前真實而又生動地演繹著歲月更迭、榮枯交替的生命詠嘆。
正是有了近距離觀賞、感受的機會,我才得以認(rèn)真凝視、觀察玉蘭花的性狀特征,開始留意、搜集關(guān)于它的點點滴滴,也才知道它花型有大小之分,大的像拱手玉佛,雍容款款,小的如應(yīng)景苔花,繁星點點;知道它花瓣有薄厚之別,薄似輕紗,隨風(fēng)搖曳,厚若細(xì)瓷,質(zhì)感嫩滑;知道它不但可賞、可食,也能入藥療疾、凈化空氣;知道它品種繁多、花色豐富,有雪亮、嫩白、乳玉,也有青綠、淺絳、淡紫……因為愛所以愛,關(guān)注日久,印象愈深,在花開花落的時光轉(zhuǎn)換中,我也逐漸了解到它還有辛夷、望春、玉茗、香雪海等別稱雅號;了解到它花語的美好寓意:純潔高雅、忠貞不渝、感恩圖報、真情永恒等等;了解到它還是上海、東莞、連云港等城市的市花和中國人民大學(xué)、中國政法大學(xué)、西北大學(xué)等學(xué)校的?;?;了解到我國最早設(shè)立的國際性電視評獎活動的獎項名字就是“白玉蘭獎”。所有這些正向反饋,讓玉蘭花成了“君子之花”,長久地綻放在我的心中。
心閑之時,靜靜佇立在陽臺,默默看著窗外的一樹玉蘭花,從含苞初綻到恣肆怒放,再到漸漸枯萎、凋零,感悟它雖無濃香酬春風(fēng),卻以素雅慰人心。短短十來天的花期,玉蘭花盡情釋放蘊藏了一年的能量,也留下了足夠一年回味的精彩。
據(jù)我觀察,幾乎所有的玉蘭花都是朝上生長的,哪怕樹枝低垂、斜出,它也要倔強地仰對長天,呼吸吐納。即使花瓣枯萎?dāng)÷?,花蕊也要挺身向上。這就更加讓我對它心生敬意。在柳芽初萌、萬物蓄力的時節(jié),玉蘭花顯得那么孤寒高冷,但作為和梅花、迎春花一樣的報春使者,經(jīng)過一冬的肅殺、隱忍之后,一旦時序到來,它便不講排場、不吝優(yōu)雅,大開大合、收放隨心,不羈的性情中還真有著中原人明艷鏗鏘、低調(diào)決絕的精神氣兒。
其實,我對玉蘭花的偏愛,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:我慈愛如母的三姨,名字就叫“玉蘭”,她性格溫婉、賢惠大方,恰似一朵盛開的玉蘭花。今年春節(jié),表妹接三姨去了南方過年,不知道她們那兒能否見到玉蘭花開。如若不能,那就讓這篇小文帶著玉蘭花的芬芳,為她們捎去家鄉(xiāng)的早春消息吧。